粗眼看日-8
我在西海中华料理店做得比较得心应手,无论是接听电话,收受货款,以及骑自行车出前(出前:专指餐饮送外卖)都能比较娴熟地上手。店长对我很满意,稍一有空就会说,船先生真棒,和日本人一样干八路!有店员插嘴,说,其他中国人干不了八路!店长看他一眼,撇撇嘴说,少啰嗦干活去!
可惜由于我要搬离东京,不得不放弃这一份干八路。我将原委告诉了店长,店长也为我叹惋。在离开的前一天特意在店里为我举行了一个小小的送别会。又特意炒了几个拿手菜,互相碰杯,说些勉励的话。结账时又多给了我一天的工钱。我说算错了。他说没错,这是店里的规矩,按常规离开的都是这样的。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整个夏天过去了,秋天时分我就搬到千叶县的北松户去了。没几个月的干八路,手头就有了些许的结余活络,摆脱了刚踏上东京时的一无所有,稍稍安心。但是一番搬家的折腾很快就又捉襟见肘了。
我的窘状很快被房东菊地先生发觉了。于是就有了前面杂炊暖肚肠的故事。
在暖肚肠的对饮中我告诉过菊地先生,最好能做上一种能满足交上房费学费生活费的工作。苦累不怕,通宵不怕,我说因为白天必须去学校啊。他点点头。
菊地先生和我轻轻地碰碰酒杯,缓缓地说,晚上啊?通宵是很辛苦的哦!
我说不怕,我会干八路的!他就笑起来来了,杂谈中他无意中说,最好有什么一技之长。我心头一激灵,鬼使神差地突然冒出我会 massage!(按摩)
你会摩挲技( Massage)啊?我说,会,会会!我在家(上海)时朋友邻居经常邀我去给他们针灸和推拿的。菊地先生听后说,在日本针灸是需要医疗执照的,那是医疗行为。但是摩挲技那就没有问题了,你等我消息吧。
我放下心来,几个月来的经验告诉我,这里的人一诺千金,是绝不会开大兴的(开大兴:上海俚语不可靠之意)。
没几天,菊地先生手里拿着一份地区的小报给我,指着一豆腐干大小的记事说你先看一下。我看了大为惊讶,上面记载说有上海来这里的按摩师某某先生,手技精湛,非常有人气,等等字样,这某某先生竟然就是我本人。
菊地先生看着我惊讶的神情,慢慢地对着我说,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在这小报上登了个小广告。明天你就跟我去一个地方面接你已经习惯的摩挲技工作吧。这使我欣喜不已,连忙说 OKOK,我明天就跟你去,太谢谢你了菊地先生!
菊地先生带我是坐出租车去面接的。这也是我第一次在日本坐出租车,当时的我那感觉就是一个奢侈。才知道日本出租车的车门的开启和关闭,是不劳乘客动手的。又惊讶于车外表的锃亮崭新一尘不染和车里的舒适干净没有一点香烟等杂味,是上海的出租车没法比的。更惊讶于司机的礼貌和亲切,感受到一种受宠若惊般的服务。
出租车到了一个叫船桥的地方。这是一个很繁华的城市,面接就在繁华的中心地带,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楼,地处整个城市的交通枢纽中心。
日本的城市布局基本上是以铁路车站为城市中心。车站的出口处也就是城市网络的各路巴士和出租车的起始站。同时出口处也就是繁华的各色商店大楼和各种商业街。街道几乎都是成放射型地铺展开去,有的规模非常大。车站附近无论是大楼和街道总是摩肩接踵,人来人往,晚上灯红酒绿,逛街购物,吃喝玩乐等等,十分方便。
出租车停在车站附近的一幢伟岸峨然有人物雕塑的欧式大楼前。我和菊地先生下了车,他叫我先在大楼门外面等等。菊地先生自己缓缓地转到大楼的后面去。我就观察起大楼来。只见人物雕塑的上面有巨大的招牌,上面写着“某某サウナ”(サウナ:发音近“桑拿”,即桑拿浴室洗浴中心之意)再仔细看雕塑,原来就是一组古罗马桑拿里的男女风景雕塑图。
没一会菊地先生又转出来来招呼我过去。
我和菊地先生是从大楼的后门进去的。一般有规模的公司正门是只为顾客敞开的,这一似乎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是通过这次的面接我才知道的,这是后话就不表了。
坐电梯到六楼,店长是一个高大的中年壮汉,不是笔挺的西装和领带的装饰,那就是一个刚下运动场的一个篮球运动员。远动员在他自己敞亮的办公室里接待了我们。办公室一面的大玻璃窗直接临街,下面的车来人往,人流车流不断变换着的流光溢彩,明白无误地告诉观望它的人,这是城市繁华的中心地带。
菊地先生先做了一番简短的自我介绍和来意说明,接着就将载有我小广告的地方小报递给了店长。店长快速浏览了一遍,连声说,好好,没问题!就向我要了身份卡,拷贝了一下。直接进入了工资和工作时间等细节的说明。完了问我有什么问题没有?
我被这如此简单的成功,不像是面接的面接,就像把球投进蓝里那样干脆简单,什么也不问问就相信小报的广告,就相信毫不相识的菊地先生和我,吃惊的同时更心花怒放,哪里还有什么问题!
连忙哈依哈依答应说没有问题!店长就叫来一位女员工,对她说,这是新来的摩挲技船先生,给安排一下工作服和衣帽箱。明天晚上船先生就开始来上班。
我已经记不起来和菊地先生是如何离开店长办公室的了。但却清楚地记得菊地先生希望店长领我们看一下摩挲技的场所。那又是一个楼层,这是一个呈狭长条形的一个独立别间。有门与很大又奢华的客人休息大厅相隔。别间里一溜排着摩挲技专用的床。我们经过时正好有几位客人俯身在床上,被摩挲技师正摩挲技着。
菊地先生故意放慢了脚步,和店长询问着什么。就此我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下日本的摩挲技。虽然时间很短,几乎是刹那间的停留。但所谓会看的看门道,我立刻了然于心。因为推拿对于我实在是驾轻就熟的事。出国之前我就是邻里朋友亲戚心目中的针灸推拿高手。自然属于江湖郎中一类的级别,没有所谓的一纸文凭。
来日本后也想从事推拿的工作(日本称为“指压”)。但是,指压需要执照许可证,也就是指压免许。想取得指压免许不经过日本的专门指压学校学习和考试合格是不可能给你的。
在日本,从事指压是需要免许的,顺便说说,连剃头理发也需要相应的免许,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开理发店给人剃头理发的。
而摩挲技是不需要免许的。它和指压在名称上虽能够区分开来,在实施的行为动作上是无法区别的,或者说是很难区别的。一般的理解,指压是属于医疗行为,而摩挲技不算是。
不过像这种有摩挲技需求的店里的招聘,一般是希望有免许资格的人员来应聘的。比如桑拿洗浴中心等地方,都愿意雇佣有免许的指压师。而没有免许的人员是不大采用的,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是这又往往招不到有免许的指压师,他们或她们一般不屑去桑拿等地方应聘。这样一来,对于求大于供等的桑拿洗浴中心来说,摩挲技就往往缺人。那里的摩挲技就成为了一种灰色地带,没有免许资格的我也就进了桑拿洗浴中心,从事摩挲技了。
凭我当时的个人能力是根本无法进入这个行业的,无论你日语多么好,也是没有办法进入的,因为没有指压免许,人家不敢用你这个生手的,就是日本人自称会摩挲技来面接也不敢用的。这就是所谓的一种社会生态的圈子,一般没人引荐是进不了的。
我从心里佩服菊地先生,感谢他不动声色的巧妙安排。又再一次感叹在日本,人与人之间的那种相见就信任的社会生态,一个完全陌生从零开始的认识,就可以毫无防备的互信和任用。
这是一个处处给人温暖的社会,我想。这是人和人应该有的社会,我又想。这才是人的社会吧,我更想。
铭曰:
致富靠干劲
折腾易返贫
如身怀一技
终获得请缨
船不过桥 2024